今朝梅子 - 2007-11-3 12:55:00
在城市生活八年了。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，嘈杂的车水马龙，繁芜的灯红酒绿，根本不会记得我——这个从乡村到城市寻找梦想的青年。我站在空旷的夜晚大街上，我觉得一切都不属于我，但我却要竭力地属于这个城市。“住房”是我在城市里打拼的结晶，也是我在城市生活的痕迹，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慰藉。所以这八年，我为它，欣喜、烦心、而感动的活着。
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深藏在江南小巷的一缸杏花酒，在雨季来临的石板路上，香味若隐若现。雨丝在空气里被晓风牵扯的歪歪斜斜，差一点便跌落在酒里。无知的孩童在雨里嬉戏，把脸朝向天上，亲吻一个个童年的梦。只撑一把油纸伞，小巷的尽头，走来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，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，丁香一样的芬芳。于是，在回眸的一瞬间明白，酒香的感觉原来是一种久违的心情。开始赤脚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奔跑，不撑一把伞，不知是在追寻那位消失在巷底的姑娘，还是在追寻那蔓延在巷底更深处的酒香。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快乐的感觉。 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躲藏在角落里一只秋天里的蚊子，在黑夜统治一切的大帷幕里，东探探，西闻闻。大难不死让它开始飘飘然，它觉得自己是可以超越自然法则的，什么“白露水一滴，蚊子明年叫”，全是鬼话。它在睡熟人的耳畔嗡嗡唠叨不停，要是你半天不理它，立马会“享受”到锥心刺骨的“按摩”。你拿巴掌抽它，它早已逃之夭夭，只留下火辣辣的感觉在自己脸上。但先生气的却是它，它觉得前面和你的“长篇大论”全是“对牛弹琴”，于是它要让你整晚“两手开工”，自己“按摩”自己。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烦心的感觉。 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故去亲人留下的一张褶皱的存折，在工工整整的存款数字里，蕴涵的是哑巴爷爷省吃俭用的辛苦。眼泪唤不醒长眠的亲人，只有山坡上的青松，守望着远去的灵魂。多少个日日夜夜，我在城市的霓虹灯里徜徉，在高雅的曲调里漫步，可曾料想到，远在山里的哑巴爷爷，正在微弱的灯光下，欣喜的数着卖菜得来的毛票，然后用笨拙的“笔法”在土墙壁上画一个圆圈，代表它已存毛票的多少。在熄灯后很久，哑巴爷爷仍然没有入睡，他在脑海里想着孙子的“高楼”，哪怕能为它加一块砖瓦，也就死而无撼了。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感动的感觉。
我这八年，烦心过，欣喜过，感动过。这便是我和住房八年的故事。 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式的欣喜 大学毕业那年，费尽种种周折，我终于留在了城市，这是我梦想的开始。我和女友当时都在某所民办中学当语文老师，收入基本达到城市的中等水平。我们打算自己先存点钱，然后借助公积金贷款和亲戚朋友的借款，买下一幢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。这幢房子不用很大，但却可以构建成我们的温馨的爱巢。那时我们要支付租来房子的房租和水电费，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在城市的吃喝用度，一个月节余的钱也不过一千块。但我们还是满怀憧憬，为了我们的房子而奋斗着。有月亮的晚上，我和女友总喜欢到“宜家花城”对面的小河边散步。夜晚的清风从未知的方向吹来，柔和的飘荡在脸上。月光静静的洒在河面上，也洒在倒映在水里的“宜家花城”上，我们总是相互一笑，然后满怀欣喜的去欣赏我们未来家的模样，最后把手紧紧的握在一起。 这样省吃俭用的过了三年，我们却不得不提前买房，虽然这是我们所负担不起的。女友在我们工作的第三年意外怀孕了，我开始面对艰难的选择。虽然女友告诉我把孩子打掉，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房子，没法结婚，等以后买好房子，再谈生孩子的问题吧。那夜，整个城市陷入睡眠，只有我和女友难以入眠。出租房的客厅和房间只阁一扇简陋的木门，我在外，女友在里面。烟卷一层层在我的眼前升起，又寂静的四散开去，我感到了无奈的重量。女友身体一直不好，身材娇小的她每天上课、管理班级，已经不堪重负，况且平时她也很节省，营养状况也一直不好。如果她去做流产手术，那么对她以后的身体造成的伤害，是无法估量的。最关键的是，女友很希望有个孩子，平时在路上碰见别人的宝宝，她总会去抱一抱，逗一逗。虽然这次是她主动提出要去把孩子拿掉，可我知道她是怕我为难。我悄悄的推门进去，女友正拿着姐姐孩子的照片，反复端详着。我再也止不住滚烫的眼泪，我把女友紧紧的抱在怀里，斩钉截铁的告诉他：“妹，我们买房子吧，为了我们的宝宝！”
去借钱的乡村小路泥泞不堪，我心里也是一点底也没有。亲戚朋友都以我这个在城市教书的大学生为荣，怎么可能想到我会向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农民借钱。二叔家的院子早已破败不堪，几只鸡在歪斜的土坯上打着盹，一只黄狗冲我大叫，我赶忙挪到边上。劣质的茶叶在黑糊糊的碗里慢慢化开，我没有抬头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叔，我想管你借点钱。”二叔沉默了半天，空气里只有他往烟袋里塞烟叶的“哧哧”声。好半饷，二叔问：“借钱做啥？要多少？”我说：“买房子，城市里的房子老贵了，我钱不够。”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静，空气里只有二叔“吧嗒吧嗒”的抽烟声。二叔在送我走的时候，只对我说了一句话：“叔信你，这钱你啥时还都行，下次把新娘子带来让叔看看。”这样，我利用很多的双休日，把亲戚的家跑了个遍，虽然每个亲戚只能借我一点点钱，可我还是很感谢他们，毕竟，这是一种很大的支持，支撑起我“家”的梦想。 那晚的月亮很圆，让我们的心里很亮堂，城市还没有入睡，我和女友更是兴奋的难以入眠。女友依偎在我的怀里，小声问：“宝宝，你知道我们的房子在对面这幢楼的哪一间吗？”我接过话来：“宝宝，爸爸来告诉你，我们的家在‘宜家花城’，看，就是那间，那是我们的家。”由于半个多月以来，一直在忙买房子的事，等一切尘埃落定，我和女友才感觉原来我们已疲惫不堪，但我们却很快乐。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，那是久违了的春天的雨，轻轻的飘落在脸上，没有一点杂质，洁净的如水一般。
到如今，八年过去了，我还依然清晰的记得当初破釜沉舟，买好房子后那晚的快乐。那是所有季节里，春天的快乐。现在，我终于还清了买房子所欠下的债务，我更能清楚的晓得我现在的轻松和快乐。老婆说：“咱们不是房奴了。”我说：“当了这么多年房奴，可开始当房奴那天，和最后结束当房奴的今天，我最快乐！” 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式的烦心 买下房子，是我在这个城市流浪生活的结束，我用尽全身力气，在城市的轮廓上刻下一个属于我的记号，这个痕迹到今天，还依然清晰。它清晰到不但能看见快乐，也能看见很多不可言壮的烦心事。 在城市的房子里住着，这些年来，的确也“遭罪”不少。记得刚买下房子的时候，需要找人来装修，可我们没有熟人，所以就委托一家装修公司来全权代理。可当我们来验收工程时，却发现很多地方和我们的要求的风马牛不相及，所以只好返工重做。后来我一下班就往房子里跑，生怕又有那里弄的不对，好像一块宝贝似的看护着，神经也绷的牢牢的，等房子装修好以后，我觉得就装修这事，实在是让人烦心。等着装修好以后，房间的物件布置又让我伤透脑筋。要是在乡下，再随便的布置都没问题，可在城市，你布置的太一般，就会被朋友们认为没品位。很多时候，我和老婆的意见完全不能统一，但我们又都很尊重对方，因此互相在很多地方又不便言语，所以那段时间，很让人烦心。 联系着房子的烦心事，不仅仅只是自己家的问题，还有“外部矛盾”。我们家买的是三楼，楼上住的是一个小伙子，他是一个和我们作息时间完全相反的人。白天我们出门上班，他在家安安静静的睡觉，可等晚上我们回家准备休息时，他却“睡狮觉醒”，开始他“天翻地覆”的“社会主义革命”，这个“革命”里的内容是一天一个花样。今天是为音乐梦想“想唱就唱，还要唱的响亮”；明天是为友谊万岁“三五成群，家庭通宵小舞会”；后天赶不准又是为爱情悼念“轻轻的你走了，正如你轻轻的来”，然后一夜在阳台长吁短叹，一不留神还一个空啤酒瓶从天而降，然后用最凄厉的陨落声，把全楼的人唤醒。后来，我实在憋不住了，就去找他谈，却被他一句通话给噎了回来，他说：“你买的只是三楼一层，我是四楼啊，大哥。”可后来想想也是没辙，这又不是在乡下，独门独院的没人干扰。在城市的房子里住着，就得的有这样的烦心事。 在城市里住着，看似人住着很密集，一个单元楼里有十来户人家，可相互之间并不了解，甚至可以说是陌生。不论白天黑夜，几乎家家户户都“闭关锁国”，只有一个小小的猫眼，可以窥视外面的世界。而且有的人家还把房子出租给别人，所以你根本弄不清楚哪些人才是这个楼里的居民，这样以来，安全问题便没有了保证，这是一件特让人烦心的事。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，我到底在楼下丢过几辆自行车，最倒霉的时候是今天买，明天便不翼而飞，我寻思这贼，是否在我这里“定点作业”。即使有人看见小偷在弄我的自行车，可小偷脸上没写“贼”字啊，而且其他人连我都不认识，更别说我的自行车了。说不定还有心肠好的说：“兄弟，忘带车钥匙了吧，我家里有钳子，先弄开再说吧。”虽然一辆自行车值不了几个钱，但老是丢，却把我弄的焦头烂额。后来，一辆车，我是用三四把锁“全副武装”，光是锁车和开锁，都让我够烦心的了，更别提其他了。 在城市生活，的确很多事情让人烦心，虽然都是芝麻大的小事，却也可以把人折磨的够呛。我始终记得秋天的蚊子，那就是一种让人很烦心的害虫，就如我开头讲的那样，点滴之大，危害无穷。虽然远离了乡村，失去了恬静和乡情，但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。住在城市，烦心的事会有，但慢慢的，便学会了适应和更好的生存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式的感动 如果把我的房子看作是一团火焰，那么真是印证了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这个道理。在我买房子的时候，很多人亲戚朋友都帮助过我，这让我到现在还很感动。如果时间能够倒转，我多么希望哑巴爷爷能住在我的房子里，安享晚年，因为在哑巴爷爷最后的岁月里，他倾囊而出，为了孙子的房子，耗尽了生命最后的能量。 哑巴爷爷不是我的亲爷爷，他是爷爷的弟弟，所以我应该称呼他二爷爷。但他却从没有听见我们姐弟三人叫他，因为他既不会说话，也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，他唯一可以和他人交流的方式，就是他自己发明的手语，但这从没有阻隔他对我们姐弟三人深深的爱。小时候，他便做着买小菜的生意，把自己菜园里的小白菜和萝卜之类，挑到镇上去卖，然后买回一些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。那时侯家里很穷，爸妈难得给我们买零食，但哑巴爷爷没妻没子，所以他很舍得买东西给我们吃。年幼的我们很难体会哑巴爷爷的孤独，只是天真的认为有东西吃是件很幸福的事。
后来我到县城上高中，再后来到省城读师范大学，最后在城市生活下来，所以很少再和哑巴爷爷打手语交流。每次我回家，哑巴爷爷总是来家里坐坐，但他很少和我“讲话”，因为屋里有很多亲戚围着我问长问短，哑巴爷爷很少有机会“插话”。当他出门的时候，他总是拍拍我的肩膀，我也是象征性的和他道别，并和他打手语说等会去看他，可很多次我都因为匆忙而没有去。到现在，我才看见，原来哑巴每次都站在家门口等着我去，或许在家里，他还准备着我早已不爱吃的“糖葫芦”。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，我从家里往学校赶。大街上，风景树早已凋落的不成样子，整个大街萧瑟而寂静。突然，一阵凄厉的刹车从耳边穿过，远处，一条巨大的白色广告条幅，正在迎风飘扬。我接到父亲的电话，哑巴爷爷去世了，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是带着哭腔的，我似乎记得爷爷去世时，父亲并没有哭。 哑巴爷爷静静的躺在堂屋里，我近距离的看着他，才看清他已如此苍老，如此消瘦。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存折，上面的数字是1229，父亲告诉我，这是哑巴爷爷留给我买房子用的。我终于知道了，那个让我感动一生，刻骨铭心的故事。
哑巴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从谁的手语里，知道了我买房子缺钱的事，于是他开始了他艰辛的“付出”。 雨后的山路曲折而泥泞，在微弱的晨曦里，显得格外艰难。昨夜的雨很大，空气里还弥漫着大雨冲刷后泥土的腥味。小草早已被狂风暴雨吓坏了，焉达达的低着头，趴在路边一动不动。一阵凉风吹来，带着重重秋天的寒意，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噤。在山路的尽头，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，脚步蹒跚而缓慢，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。他的肩上是两个硕大的箩筐，一根扁担早已压变了形，但他还是一步步慢慢的挪近了，近了。 我终于看清那是我的哑巴爷爷，他的箩筐里是满满的大白菜和萝卜，水淋淋的，很可爱。但谁能知道他弄好这些菜的艰辛？他约莫凌晨两点起床，然后在黑夜里摸索着，绕过山梁和坡地，来到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的山顶菜园。他一棵一棵地把大白菜割断，一个个的把萝卜从泥土里拔出来，等装好这满满两箩筐菜，大概已过去一两个小时。他把扁担的两头插进箩筐的顶蔑，然后弯下身子钻到扁担的下面，慢慢的直起身子，试了试这一担菜的重量，然后一咬牙，把身子撑起来。肩上的分量不断的给蹒跚的脚步施加压力，哑巴爷爷在下山的路上走的异常艰难，但他的牙齿咬的紧紧的，只有急促的喘息，在微微发亮的天色里回荡。山脚下有个小水塘，哑巴爷爷在这里停下来，已是汗流浃背。秋天的汗冒出来，很快就变的冰冷，湿漉漉的粘在背上，凉意浸人。他下了很大的决心蹲下身子，然后把萝卜一个个在冷冷的水里洗着，因为他知道，不洗干净的菜是卖不到好价钱的。 喧嚣的菜市场早已被“精明能干”的菜农占的所剩无几，哑巴爷爷咕哝了一声，似乎在埋怨自己路上耽误的时间太多。他费尽力气的寻找，终于在厕所边上找到了一块狭小的空地，他赶忙把箩筐放在那里。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嘈杂的来来去去，却很少有人来问津哑巴爷爷的菜，原因是大多数人不懂哑语，也懒得去费劲的和一个哑巴交流，所以．．．．．．偶尔几个老主顾来了，哑巴爷爷总是异常热情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，只能靠别人帮他传个口碑。 夜晚的山腰处，三间低矮的瓦屋，总有一丝微弱的灯光。哑巴爷爷在灯下一遍遍的数着今天卖菜得来的毛票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数清楚了，是七块六毛钱。他慢慢的朝西面的墙壁走去，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卸下一块土坯，那里面有一个陶瓷罐。他把今天的钱留下一部分做明天找零用，其余的全塞进陶罐里。一切完毕后，他捡起地上的一小块土坯，在东面的墙壁上画上一个不规则的圆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新画的圆的意义。
生命最后的日子，哑巴爷爷把父亲叫过去，拿出所有的钱，然后和父亲说出了他的愿望，他希望孙子在外面能早日安个家。 我跪在哑巴爷爷的灵前，早已泪流满面，后来，我终于禁受不起亲情的重量，嚎啕大哭。我多么想哭醒他，给他看我的房子，我的家。可是．．．．．． 八年的时光，为了房子而奋斗着，不曾停歇。这期间，快乐过，烦心过，感动过。不论是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 式的快乐，还是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式的烦心，或者是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式的感动，我都真真切切的经历过，体会过，这便是我的财富。人的一辈子在世上走一遭，最重要的是要在世界上留下一种痕迹，留下一份回忆。房子，是我的城市痕迹；为房子奋斗的日子，更是一种珍贵的回忆。
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深藏在江南小巷的一缸杏花酒，在雨季来临的石板路上，香味若隐若现。雨丝在空气里被晓风牵扯的歪歪斜斜，差一点便跌落在酒里。无知的孩童在雨里嬉戏，把脸朝向天上，亲吻一个个童年的梦。只撑一把油纸伞，小巷的尽头，走来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，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，丁香一样的芬芳。于是，在回眸的一瞬间明白，酒香的感觉原来是一种久违的心情。开始赤脚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奔跑，不撑一把伞，不知是在追寻那位消失在巷底的姑娘，还是在追寻那蔓延在巷底更深处的酒香。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快乐的感觉。 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躲藏在角落里一只秋天里的蚊子，在黑夜统治一切的大帷幕里，东探探，西闻闻。大难不死让它开始飘飘然，它觉得自己是可以超越自然法则的，什么“白露水一滴，蚊子明年叫”，全是鬼话。它在睡熟人的耳畔嗡嗡唠叨不停，要是你半天不理它，立马会“享受”到锥心刺骨的“按摩”。你拿巴掌抽它，它早已逃之夭夭，只留下火辣辣的感觉在自己脸上。但先生气的却是它，它觉得前面和你的“长篇大论”全是“对牛弹琴”，于是它要让你整晚“两手开工”，自己“按摩”自己。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烦心的感觉。 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故去亲人留下的一张褶皱的存折，在工工整整的存款数字里，蕴涵的是哑巴爷爷省吃俭用的辛苦。眼泪唤不醒长眠的亲人，只有山坡上的青松，守望着远去的灵魂。多少个日日夜夜，我在城市的霓虹灯里徜徉，在高雅的曲调里漫步，可曾料想到，远在山里的哑巴爷爷，正在微弱的灯光下，欣喜的数着卖菜得来的毛票，然后用笨拙的“笔法”在土墙壁上画一个圆圈，代表它已存毛票的多少。在熄灯后很久，哑巴爷爷仍然没有入睡，他在脑海里想着孙子的“高楼”，哪怕能为它加一块砖瓦，也就死而无撼了。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，原来，八年为房奋斗的日子，是一种感动的感觉。
我这八年，烦心过，欣喜过，感动过。这便是我和住房八年的故事。 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式的欣喜 大学毕业那年，费尽种种周折，我终于留在了城市，这是我梦想的开始。我和女友当时都在某所民办中学当语文老师，收入基本达到城市的中等水平。我们打算自己先存点钱，然后借助公积金贷款和亲戚朋友的借款，买下一幢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。这幢房子不用很大，但却可以构建成我们的温馨的爱巢。那时我们要支付租来房子的房租和水电费，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在城市的吃喝用度，一个月节余的钱也不过一千块。但我们还是满怀憧憬，为了我们的房子而奋斗着。有月亮的晚上，我和女友总喜欢到“宜家花城”对面的小河边散步。夜晚的清风从未知的方向吹来，柔和的飘荡在脸上。月光静静的洒在河面上，也洒在倒映在水里的“宜家花城”上，我们总是相互一笑，然后满怀欣喜的去欣赏我们未来家的模样，最后把手紧紧的握在一起。 这样省吃俭用的过了三年，我们却不得不提前买房，虽然这是我们所负担不起的。女友在我们工作的第三年意外怀孕了，我开始面对艰难的选择。虽然女友告诉我把孩子打掉，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房子，没法结婚，等以后买好房子，再谈生孩子的问题吧。那夜，整个城市陷入睡眠，只有我和女友难以入眠。出租房的客厅和房间只阁一扇简陋的木门，我在外，女友在里面。烟卷一层层在我的眼前升起，又寂静的四散开去，我感到了无奈的重量。女友身体一直不好，身材娇小的她每天上课、管理班级，已经不堪重负，况且平时她也很节省，营养状况也一直不好。如果她去做流产手术，那么对她以后的身体造成的伤害，是无法估量的。最关键的是，女友很希望有个孩子，平时在路上碰见别人的宝宝，她总会去抱一抱，逗一逗。虽然这次是她主动提出要去把孩子拿掉，可我知道她是怕我为难。我悄悄的推门进去，女友正拿着姐姐孩子的照片，反复端详着。我再也止不住滚烫的眼泪，我把女友紧紧的抱在怀里，斩钉截铁的告诉他：“妹，我们买房子吧，为了我们的宝宝！”
去借钱的乡村小路泥泞不堪，我心里也是一点底也没有。亲戚朋友都以我这个在城市教书的大学生为荣，怎么可能想到我会向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农民借钱。二叔家的院子早已破败不堪，几只鸡在歪斜的土坯上打着盹，一只黄狗冲我大叫，我赶忙挪到边上。劣质的茶叶在黑糊糊的碗里慢慢化开，我没有抬头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叔，我想管你借点钱。”二叔沉默了半天，空气里只有他往烟袋里塞烟叶的“哧哧”声。好半饷，二叔问：“借钱做啥？要多少？”我说：“买房子，城市里的房子老贵了，我钱不够。”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静，空气里只有二叔“吧嗒吧嗒”的抽烟声。二叔在送我走的时候，只对我说了一句话：“叔信你，这钱你啥时还都行，下次把新娘子带来让叔看看。”这样，我利用很多的双休日，把亲戚的家跑了个遍，虽然每个亲戚只能借我一点点钱，可我还是很感谢他们，毕竟，这是一种很大的支持，支撑起我“家”的梦想。 那晚的月亮很圆，让我们的心里很亮堂，城市还没有入睡，我和女友更是兴奋的难以入眠。女友依偎在我的怀里，小声问：“宝宝，你知道我们的房子在对面这幢楼的哪一间吗？”我接过话来：“宝宝，爸爸来告诉你，我们的家在‘宜家花城’，看，就是那间，那是我们的家。”由于半个多月以来，一直在忙买房子的事，等一切尘埃落定，我和女友才感觉原来我们已疲惫不堪，但我们却很快乐。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，那是久违了的春天的雨，轻轻的飘落在脸上，没有一点杂质，洁净的如水一般。
到如今，八年过去了，我还依然清晰的记得当初破釜沉舟，买好房子后那晚的快乐。那是所有季节里，春天的快乐。现在，我终于还清了买房子所欠下的债务，我更能清楚的晓得我现在的轻松和快乐。老婆说：“咱们不是房奴了。”我说：“当了这么多年房奴，可开始当房奴那天，和最后结束当房奴的今天，我最快乐！” 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式的烦心 买下房子，是我在这个城市流浪生活的结束，我用尽全身力气，在城市的轮廓上刻下一个属于我的记号，这个痕迹到今天，还依然清晰。它清晰到不但能看见快乐，也能看见很多不可言壮的烦心事。 在城市的房子里住着，这些年来，的确也“遭罪”不少。记得刚买下房子的时候，需要找人来装修，可我们没有熟人，所以就委托一家装修公司来全权代理。可当我们来验收工程时，却发现很多地方和我们的要求的风马牛不相及，所以只好返工重做。后来我一下班就往房子里跑，生怕又有那里弄的不对，好像一块宝贝似的看护着，神经也绷的牢牢的，等房子装修好以后，我觉得就装修这事，实在是让人烦心。等着装修好以后，房间的物件布置又让我伤透脑筋。要是在乡下，再随便的布置都没问题，可在城市，你布置的太一般，就会被朋友们认为没品位。很多时候，我和老婆的意见完全不能统一，但我们又都很尊重对方，因此互相在很多地方又不便言语，所以那段时间，很让人烦心。 联系着房子的烦心事，不仅仅只是自己家的问题，还有“外部矛盾”。我们家买的是三楼，楼上住的是一个小伙子，他是一个和我们作息时间完全相反的人。白天我们出门上班，他在家安安静静的睡觉，可等晚上我们回家准备休息时，他却“睡狮觉醒”，开始他“天翻地覆”的“社会主义革命”，这个“革命”里的内容是一天一个花样。今天是为音乐梦想“想唱就唱，还要唱的响亮”；明天是为友谊万岁“三五成群，家庭通宵小舞会”；后天赶不准又是为爱情悼念“轻轻的你走了，正如你轻轻的来”，然后一夜在阳台长吁短叹，一不留神还一个空啤酒瓶从天而降，然后用最凄厉的陨落声，把全楼的人唤醒。后来，我实在憋不住了，就去找他谈，却被他一句通话给噎了回来，他说：“你买的只是三楼一层，我是四楼啊，大哥。”可后来想想也是没辙，这又不是在乡下，独门独院的没人干扰。在城市的房子里住着，就得的有这样的烦心事。 在城市里住着，看似人住着很密集，一个单元楼里有十来户人家，可相互之间并不了解，甚至可以说是陌生。不论白天黑夜，几乎家家户户都“闭关锁国”，只有一个小小的猫眼，可以窥视外面的世界。而且有的人家还把房子出租给别人，所以你根本弄不清楚哪些人才是这个楼里的居民，这样以来，安全问题便没有了保证，这是一件特让人烦心的事。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，我到底在楼下丢过几辆自行车，最倒霉的时候是今天买，明天便不翼而飞，我寻思这贼，是否在我这里“定点作业”。即使有人看见小偷在弄我的自行车，可小偷脸上没写“贼”字啊，而且其他人连我都不认识，更别说我的自行车了。说不定还有心肠好的说：“兄弟，忘带车钥匙了吧，我家里有钳子，先弄开再说吧。”虽然一辆自行车值不了几个钱，但老是丢，却把我弄的焦头烂额。后来，一辆车，我是用三四把锁“全副武装”，光是锁车和开锁，都让我够烦心的了，更别提其他了。 在城市生活，的确很多事情让人烦心，虽然都是芝麻大的小事，却也可以把人折磨的够呛。我始终记得秋天的蚊子，那就是一种让人很烦心的害虫，就如我开头讲的那样，点滴之大，危害无穷。虽然远离了乡村，失去了恬静和乡情，但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。住在城市，烦心的事会有，但慢慢的，便学会了适应和更好的生存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式的感动 如果把我的房子看作是一团火焰，那么真是印证了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这个道理。在我买房子的时候，很多人亲戚朋友都帮助过我，这让我到现在还很感动。如果时间能够倒转，我多么希望哑巴爷爷能住在我的房子里，安享晚年，因为在哑巴爷爷最后的岁月里，他倾囊而出，为了孙子的房子，耗尽了生命最后的能量。 哑巴爷爷不是我的亲爷爷，他是爷爷的弟弟，所以我应该称呼他二爷爷。但他却从没有听见我们姐弟三人叫他，因为他既不会说话，也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，他唯一可以和他人交流的方式，就是他自己发明的手语，但这从没有阻隔他对我们姐弟三人深深的爱。小时候，他便做着买小菜的生意，把自己菜园里的小白菜和萝卜之类，挑到镇上去卖，然后买回一些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。那时侯家里很穷，爸妈难得给我们买零食，但哑巴爷爷没妻没子，所以他很舍得买东西给我们吃。年幼的我们很难体会哑巴爷爷的孤独，只是天真的认为有东西吃是件很幸福的事。
后来我到县城上高中，再后来到省城读师范大学，最后在城市生活下来，所以很少再和哑巴爷爷打手语交流。每次我回家，哑巴爷爷总是来家里坐坐，但他很少和我“讲话”，因为屋里有很多亲戚围着我问长问短，哑巴爷爷很少有机会“插话”。当他出门的时候，他总是拍拍我的肩膀，我也是象征性的和他道别，并和他打手语说等会去看他，可很多次我都因为匆忙而没有去。到现在，我才看见，原来哑巴每次都站在家门口等着我去，或许在家里，他还准备着我早已不爱吃的“糖葫芦”。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，我从家里往学校赶。大街上，风景树早已凋落的不成样子，整个大街萧瑟而寂静。突然，一阵凄厉的刹车从耳边穿过，远处，一条巨大的白色广告条幅，正在迎风飘扬。我接到父亲的电话，哑巴爷爷去世了，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是带着哭腔的，我似乎记得爷爷去世时，父亲并没有哭。 哑巴爷爷静静的躺在堂屋里，我近距离的看着他，才看清他已如此苍老，如此消瘦。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存折，上面的数字是1229，父亲告诉我，这是哑巴爷爷留给我买房子用的。我终于知道了，那个让我感动一生，刻骨铭心的故事。
哑巴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从谁的手语里，知道了我买房子缺钱的事，于是他开始了他艰辛的“付出”。 雨后的山路曲折而泥泞，在微弱的晨曦里，显得格外艰难。昨夜的雨很大，空气里还弥漫着大雨冲刷后泥土的腥味。小草早已被狂风暴雨吓坏了，焉达达的低着头，趴在路边一动不动。一阵凉风吹来，带着重重秋天的寒意，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噤。在山路的尽头，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，脚步蹒跚而缓慢，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。他的肩上是两个硕大的箩筐，一根扁担早已压变了形，但他还是一步步慢慢的挪近了，近了。 我终于看清那是我的哑巴爷爷，他的箩筐里是满满的大白菜和萝卜，水淋淋的，很可爱。但谁能知道他弄好这些菜的艰辛？他约莫凌晨两点起床，然后在黑夜里摸索着，绕过山梁和坡地，来到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的山顶菜园。他一棵一棵地把大白菜割断，一个个的把萝卜从泥土里拔出来，等装好这满满两箩筐菜，大概已过去一两个小时。他把扁担的两头插进箩筐的顶蔑，然后弯下身子钻到扁担的下面，慢慢的直起身子，试了试这一担菜的重量，然后一咬牙，把身子撑起来。肩上的分量不断的给蹒跚的脚步施加压力，哑巴爷爷在下山的路上走的异常艰难，但他的牙齿咬的紧紧的，只有急促的喘息，在微微发亮的天色里回荡。山脚下有个小水塘，哑巴爷爷在这里停下来，已是汗流浃背。秋天的汗冒出来，很快就变的冰冷，湿漉漉的粘在背上，凉意浸人。他下了很大的决心蹲下身子，然后把萝卜一个个在冷冷的水里洗着，因为他知道，不洗干净的菜是卖不到好价钱的。 喧嚣的菜市场早已被“精明能干”的菜农占的所剩无几，哑巴爷爷咕哝了一声，似乎在埋怨自己路上耽误的时间太多。他费尽力气的寻找，终于在厕所边上找到了一块狭小的空地，他赶忙把箩筐放在那里。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嘈杂的来来去去，却很少有人来问津哑巴爷爷的菜，原因是大多数人不懂哑语，也懒得去费劲的和一个哑巴交流，所以．．．．．．偶尔几个老主顾来了，哑巴爷爷总是异常热情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，只能靠别人帮他传个口碑。 夜晚的山腰处，三间低矮的瓦屋，总有一丝微弱的灯光。哑巴爷爷在灯下一遍遍的数着今天卖菜得来的毛票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终于数清楚了，是七块六毛钱。他慢慢的朝西面的墙壁走去，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卸下一块土坯，那里面有一个陶瓷罐。他把今天的钱留下一部分做明天找零用，其余的全塞进陶罐里。一切完毕后，他捡起地上的一小块土坯，在东面的墙壁上画上一个不规则的圆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新画的圆的意义。
生命最后的日子，哑巴爷爷把父亲叫过去，拿出所有的钱，然后和父亲说出了他的愿望，他希望孙子在外面能早日安个家。 我跪在哑巴爷爷的灵前，早已泪流满面，后来，我终于禁受不起亲情的重量，嚎啕大哭。我多么想哭醒他，给他看我的房子，我的家。可是．．．．．． 八年的时光，为了房子而奋斗着，不曾停歇。这期间，快乐过，烦心过，感动过。不论是“小楼一夜听风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” 式的快乐，还是“心烦意乱动肝火，只为点滴豆大蚊”式的烦心，或者是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幼欲养而亲不在”式的感动，我都真真切切的经历过，体会过，这便是我的财富。人的一辈子在世上走一遭，最重要的是要在世界上留下一种痕迹，留下一份回忆。房子，是我的城市痕迹；为房子奋斗的日子，更是一种珍贵的回忆。
